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贵圈(id:entguiquan)
文/叶弥衫 编辑/三替
“不是直接针锋相对,我可能就像用小针扎一下大象,当它知道疼的时候,我已经走远了。”张猛说。他导演的新片《阳台上》上个月登陆院线,以不到400万的票房惨淡收场。豆瓣得分6.1,是他所有导演作品中的最低分。
在他的解释里,拍《阳台上》,就像用小针刺一下大象,是他所坚持的创作者和环境、体制之间的“一点点不和谐”。
从“东北三部曲”到如今的“海上传奇”,张猛的作品连缀起来,俨然一部刺大象的经验史。
如何在不动声色地行刺之后全身而退,或许是他这么多年最专注的地方。但在如今的环境下,这位坚持现实主义的导演或许需要接受一个越来越明确的事实:这种行为,在多数人眼里是无聊且无意义的。
但张猛看起来依然乐观,他告诉《贵圈》,“也许等他们再长大几年,才会发现原来那个时候,曾经有一部片子、有一个导演关注过这样的一群人。”
一半是残酷,一半是温柔
在上海,拆迁之下的废墟并不容易发现,外部基本都有高墙围挡,看不到内里虚实。为《阳台上》采景时,导演张猛往往只能爬上墙头,“才能看到里面。”
他对《贵圈》回忆当时所见所感:“那种破败的景象,有一种弃尸荒野的感觉。”
但有时候也会遇到意料外的温柔。比如张猛本来属意一条要被拆迁的老弄堂,但之后再去已经被保护起来了,“可能将来会做一个文化事业,就不是那种很盲目地推倒、被高楼吞噬的状态了,有情怀在里面。”
张猛导演在片场讨论动作
这类生活中同时存在的冷峻和温柔,在电影里达成了制衡:张英雄是个22岁的上海底层年轻人,心愿是国富民强与世界和平,现实是待业在家又遇到拆迁。父亲在赔款谈判后心梗离世,原本沉迷网吧的张英雄因此找到了人生目标:为父报仇。他视拆迁办主任陆志强为仇,锁定了其智力障碍的女儿陆珊珊(周冬雨饰演)为目标,然而在漫长的窥视、跟踪与想象之后,他依然迷茫,却决定放弃报复。
电影里小人物的无力与迷茫随处可见。张英雄游走城市间用了大量的手持跟拍,晃动的镜头正合了他心中的摇摆。他心里藏着报仇这件大事,但镜像展现的是,羸弱青年握着一把同样细伶伶的水果刀。而那些偷窥陆珊珊的粉色滤镜,反讽地来自于厕所窗上的粉色贴纸,甚至为了强调偷窥的一厢情愿,导演坚持“没有从陆珊珊的视角给他任何一个反打的镜头”。
与此同时,电影仍保留着张猛对待小人物的温柔。以至于他回看起来,“呈现到大伙儿面前的,可能显得稍微唯美了一点,缺少一点点残酷的东西。”
《阳台上》张英雄和东北小哥沈重在邮轮里唱歌
电影里为张英雄保留了一个内心空间:一艘破败的“东方皇帝号”邮轮。这是小说里没有的剧情,张猛在采景时发现了这条废弃的船,“跳进去看看,发现那儿有一个舞厅”。当时电影已经开拍,他修改了剧本,加了张英雄带着新朋友沈重来到自己最喜欢的地方。两人在小舞厅里唱响《浪子心声》,容易让人联想起《钢的琴》里,陈桂林旁若无人弹起《致爱丽丝》——那些存在于小人物身上的高光时刻,一定意义上,都是导演的温柔。
“沈重身上有一点我们东北文艺青年对大上海十里洋场的想象。在不知道杜月笙是谁的时候,就知道许文强是谁,他唱的那首歌,是我们那一代都喜欢的歌,有漂泊感。”张猛介绍。
但这个空间,一开始就是用来被破坏的,“小说里边只是沈重跟人好了不理张英雄了,我觉得对他的伤害不够。”而让沈重偷偷把女朋友带来这里,“玷污了他俩共同的舞台”,才足以使张英雄的受伤达到质变,让他把报仇从脑补到付诸实践。
虽然他最后也没有实现。电影里,张英雄放弃报仇是一个偶然——当他尾随决定拔刀时,陆志强正好踩了狗屎,他发现对方脱下鞋子清理时,小心藏起袜子上的破洞。而后他把目标转向陆珊珊,但当发现这个智力只有10岁的姑娘哪怕在他意图侵犯时,关注点也只有手里的食物,他随后扔掉了小刀,带着眼泪和微笑,独自走出镜头。
影片里张英雄看着陆珊珊
电影里只有这一类细节的具体呈现,并没有说明原因。而主创的解释,也同观众的理解那样充满不确定性。但张猛是非常明确的:“他看到陆志强的状态后,觉得杀他没什么意思;决定去弄他姑娘的时候,小说里有一个细节是把手伸进她的衣服, 发现她的胸像果冻一样凉。然后他就放弃了。那时候他可能觉得,他一直想象的美好的姑娘,其实是冰凉的、没有情感的,他的复仇显得很悲哀。所以他最终把刀子扔了。”
但当《贵圈》问扮演张英雄的王锵放弃复仇的原因是什么,他的答案有点令人意外——很显然,来自他的经验系统,“他懂得了换位思考,明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自己的难处。”这位1996年出生的新人演员坚持,“他是善良的。”
在这样的差异里,或许可以看到这位导演最大的温柔:他保持着一个中年人对世界的看法,却没有将这种看法,直接加在年轻人的身上。
要是大象踢你怎么办
《阳台上》改编自同名小说,原著本身就没有强烈的情节冲突,波澜可能更集中在人物内心,甚至关键的“放弃报仇”都不构成高潮,而是被消解于无形间。“当时都觉得要改成电影剧本很难,因为有太多内心想象。”张猛回忆。
但他还是决定要做这部电影,毕竟“小人物在时代大潮下不知何去何从”的故事,是这位坚持现实主义的导演一直选择的题材。“文本上是打动我的,我觉得它是这个时代里,某一类年轻人真实的状态,不知道何去何从,漫无目的地在社会中游走,不知道仇恨是什么,不知道爱情是什么,很茫然的状态。”
2011年张猛执导《钢的琴》
他知道这是一件不讨好的事,在任何角度都不讨好。在《钢的琴》大获好评后,很多人给他提过建议,“现在市场这么好,都需要看一些类型的东西,你做一点配方的东西可能更适合当下的市场。”
“我不想那样做。”张猛告诉《贵圈》,“那样挺耽误时间的,等于你对电影的想象变成了一个程式化的东西。”
父亲是导演、母亲是演员,自己一度还在本山传媒工作,但张猛在电影上最大的启蒙者却是贾樟柯——当他大三时第一次看到《小武》时,忽然意识到电影可以这样拍身边的人。
但当他开始自己的实践时,与全国银幕数突飞猛进相应的,却是这类电影的市场变得越来越小。处女作《耳朵大有福》几乎只能在电影频道上观看,《钢的琴》至今出现在各种“赢了口碑/奖项输了票房”的盘点里,之后的《胜利》因为涉及黄海波至今没有上映。
他也调整过自己,2016年,张猛尝试拍了一部商业制作《一切都好》,虽然电影里的亲情属于他关注的话题,但当时采访里他承认,“之前我拍电影是有感而发,《一切都好》更普世,完全处于电影工业流程中,今天怎样、明天怎样、后天怎样,要求得更技术性,以前我拍片是没钱但有时间,但拍这部是有钱没时间。”
《阳台上》是他又回到了“有感而发”的轨道上。而相应的结果,是400万票房和豆瓣6.1评分——甚至低于《一切都好》。
但这仿佛已经是张猛所习惯的,不被他所关注的、拍摄的、呈现的对象所理解。在被问及“是否意识到目标观众是少部分人”的时候,张猛以“没想过这个问题”回避了答案,但在被问到“是否意识到,你关注的对象恰好不是去影院看电影的那部分人”的时候,“我感觉到了”,他不假思索。
在拍摄反映下岗工人命运的《钢的琴》时,他挨过工人的打,“不让我们拍的,恰恰是我表现的那群人。而原因不过是什么在马路上拍摄影响他们走路了。”
“那会儿我第一次觉得,他们可怜,我也可怜。这是何苦呢,还借了钱来‘表现工人阶级’,折腾啥呢。”张猛对《贵圈》回忆。
2019年3月4日,张猛执导的电影《阳台上》在北京举行路演
类似的,《阳台上》路演时被年轻人质疑“烂片”、“看不懂”、“不知道导演想表达什么”。他觉得也是一致,“我觉得那个男孩和张英雄是一样的。年轻人就是有愤怒的,甚至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愤怒,他的发言其实是找了一个出口,来把自己的迷茫、愤怒表达出来。”
但这一切,都不影响张猛拍自己的电影,不影响在塑造陈桂林的时候,额外多加入了“可爱”,少放了“可恨”;也不影响在展现张英雄的时候,不带评价地展现了一个年轻人的茫然和愤怒,以及这种茫然与愤怒的无力。
他将希望寄予将来,类似他评价那个表达了愤怒的年轻人,“也许等他们再长大几年,才会发现原来那个时候,曾经有一部片子、有一个导演关注过这样的一群人。”
至少他将扎大象的那根针留了下来,“你不能对时代没有反思。”而担心或许仅仅在于,要是大象回踢你一脚怎么办?
“没踢死那就接着拍,踢死了那就不拍了。”